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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棄之地 二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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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棄之地  二十三

霜氣凝成的足履踏上白玉階,時空泛起漣漪。

祝清竹垂眸望著階前冰封的藍鈴花,這是她鮮少顯露真容,墨發流瀉如星河,赤金瞳仁映出此處扭曲的法則。

錦鯉懸在躍出水面的剎那,露珠凝固在將墜未墜的瞬息,連風都被削成片狀,卡在梅樹枝丫間閃爍晶芒。

每聲都驚碎凝固時空的寂靜。

“你倒是會挑地方。”

她擡手折下半截冰枝,斷口處是金色的神血。

“把神骸藏在畫裏。”

枝頭梅花簌簌而落,好似有咒文在其中升起。梅樹虬結的枝幹褪去偽裝,露出底下青銅澆築的經脈,每處樹瘤都是張扭曲的人臉。

祝清竹指尖輕點石徑,那些花瓣還未觸及衣擺便碎成金粉,在靜止的時空裏凝成箭矢形狀。

轟!——

箭雨撞上霜氣屏障的剎那,整座園林開始崩解。

於外人眼中並無異常,只能瞧見時空那一瞬間的波動。

但在祝清竹眼中。

亭臺樓閣褪去彩漆,露出底下青銅鑄造的骨架,荷塘裏凝固的錦鯉化作腐爛的龍屍,而那座她方才路過的假山,赫然是半顆被冰封的頭顱。

祝清竹踏著龍屍犄角躍至中庭。

中央神像的面部不斷變幻,時而寶相莊嚴,時而青面獠牙。

祂掌心托著的不是法器,而是一團沸騰的穢氣本源。

“還要裝聾作啞到幾時?”

指尖欲凝霜氣,卻發現經脈已被天道鎖死。

看來是長了點記性,知道壓制了。

祝清竹眸光暗了一瞬,自腕骨向上裂出一道傷口,赤金血液蜿蜒成溪,未曾滴下,而是縈繞在指尖。

在絕對靜止的領域裏凝成血劍。

時空突然劇烈震蕩。

神像空洞的眼窩亮起幽光,無數聲音在祝清竹靈臺炸響,有悲鳴,有殉道者的詛咒,最終匯聚成天道冰冷的宣判。

【罪人後裔,安敢僭越】

天道之音震落檐角冰晶,墨發被罡風掀起,祝清竹唇邊溢出血線,足下冰蓮卻開得愈發妖艷。

她迎著威壓步步上前,凝成的血劍在一點點潰散,寸寸崩裂,赤金血液順著劍柄倒流,滴落在她的足跡之上,竟在絕對靜止的領域裏撕開一道裂縫。

“罪人後裔,說得真好。”

指尖撫過那被刻意磨滅又頑強重生的銘文。

“你剜我族雙目鎮於歸墟,抽我族脊骨煉成天門,如今連最後這點血脈……”

“你是在害怕有人回來報覆你嗎?天道,你的造物主親手毀滅了你對我們的掌控。”

穹頂垂落的冰淩突然震顫,碎晶在半空拼出模糊的人面,祝清竹望著那張與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孔,卻學著玄穹的溫潤眉目。

“多少年了,還想玩這套傀儡把戲?”

天道幻化的面孔突然逼近,冰晶睫毛幾乎掃到她鼻尖,連性格都學了七八分像。

“總比汝強,躲在人間當什麽救世主。”

霜氣炸成萬道冰錐,刺穿祝清竹心口的剎那,時空突然陷入死寂。

身上的傷好似未曾對她造成什麽影響,指尖按著幻化出的人影,“當年我能碎魂與你同歸於盡,如今就能滅你殘魂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
冰晶順著裂縫瘋狂滋長,她俯身貼近,聲音冷過霜氣。

“你這般怕死,如何?可要再與我賭一次?”

血劍潰散的瞬間,祝清竹足尖點過凝固的浪花。

外界情景在其中一覽無餘。

“你這麽怕沾染與我的因果鏈?”她碾碎映著聞長生的水珠,指尖刺入神像眉心三寸,“是怕我的血汙染你精心打造的囚籠?”

神像突然睜開真正的眼眸,鎏金瞳孔裏流轉著三千界的星軌。

“此地,究竟囚禁了多少無辜修士的靈魂?”

靜止的時空開始龜裂,荷塘裏腐爛的龍屍睜開眼,暗紅穢氣如觸須纏上祝清竹腳踝。

瘋也似的要將祝清竹拖離,卻未動分毫。

“爾等永世不得登天,這是神諭。”

天道的轟鳴震落檐角冰錐,祝清竹卻在那雙神瞳深處窺見裂痕。

“那此間修士的登天路呢?不也被你斬斷了嗎?”

神像掌心穢氣突然凝成利刃,那是用歷代渡劫者的怨氣淬煉,祝清竹側頭避開的剎那,臉頰被劃開細痕,赤金血珠墜入荷塘,竟將整池死水蒸騰成霧。

“若非如此,玄穹分明已半步登天,蒼生道已至大乘,兇局四象她救下萬千生靈,為何不能飛升!”

素來平淡的眼眸裏第一次浮現出怒意。

“為何!要落到一個萬劫不覆,永世不得超生的結局!”

祝清竹抹去臉頰血跡,笑意比冥火更冷。

“因為你篡改的神諭……”

利刃貫穿左肩的劇痛截斷話語,祝清竹看著胸口透出的穢氣刃尖,竟伸手握住鋒刃往前送了半寸。

“這具肉身不過是容器。”血氣在靜止的時空中游離,攀上神像,冰晶順著刀刃倒卷,“就像你寄居的這尊泥胎。”

時空突然陷入絕對寂靜。

眼前人影消失,神像上的光澤驟然消散。

靜止的水面突然泛起漣漪。

指尖撫過靜止的水面,漣漪泛起冰藍光暈。

祝清竹赤足踏在凝固的浪尖,足弓繃成月牙的弧度。

歸墟引……

“歸墟引不是殺陣,是渡魂的船歌,你怎的每次都彈得像破陣曲。”

此刻,便當是破陣曲吧。

染血的指尖叩擊水面,漣漪化作冰藍弦月。

月白裙裾掃過之處,穢氣凝成的枷鎖寸寸斷裂,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鑄就的琴臺。

記憶中的音律與此刻重疊,祝清竹第二次擊起水花,時空讓這些水花凝固在空中,聲音不斷傳出,悠遠綿延至整個神棄之地。

“我雖然算不準你的命數,但好像算到了些別的。”

祝清竹沈默著。

你說萬物有靈,可曾算到過今天。

“我算到了能接住你的人,阿竹。”

祝清竹的腕骨終於承受不住反噬,霜紋崩裂處噴濺出赤金血霧。那些血珠在半空凝成冰凰虛影,卻又被緊隨其後的弦音震碎。

最後一音落下,記憶翻湧至聞長生初學陣法的雨夜。

“坎位要留三寸餘裕。”她握著小姑娘的手修正陣紋,窗外的藍鈴花沾著雨露輕晃。

女孩發頂翹起的碎發掃過她下頜,帶著藥浴後的苦香,“要留扇窗戶?”

此刻穢淵中的聞長生正揮鞭劈開時空裂縫,鞭梢雷火與歸墟引的樂聲共鳴。

祝清竹看著水中倒映出的身影,染血的唇角勾起。

“倒是學成了。”

聞長生在廟會拽著她袖角討糖畫,雷劫中死死攥住她半截霜帛,還有隔著共生契約傳來的心跳。

玄穹留下的星砂匯聚成橋,貫穿神像心口的穢氣本源。

神像掌心穢氣本源突然爆開,天道發出不甘的嘶吼。

祝清竹借著沖擊力躍向光隙,月白廣袖卻在此刻碎裂,露出布滿霜紋的手臂。

靜止的時空轟然坍塌,祝清竹墜向虛無前,指尖觸碰到了聞長生殘影中的溫度。

“祝清竹!!”

整座穢淵響起歸墟引的餘韻。

方才……祝清竹,她……

那是聞長生永生難忘的畫卷。

祝清竹正在絕對靜止的領域起舞,月白廣袖掃過之處,凝固的浪花碎成冰藍星屑,赤足點過的水面漾起血紋。

那是她足踝被龍屍骨刺貫穿的傷口在滲血。

“別過去!”江不系的狐尾堪堪卷住她手腕。

可聞長生已經聽不見了。

她看著祝清竹旋身折腰,那些流光溢彩的碎片擦過神像瞳孔,帶出的卻不是血,而是沸騰的星砂。

最令人窒息的美麗正在雕零。

她在赴死……

聞長生甩開狐尾沖進領域,靜止時空開始侵蝕她的軀體,護體雷火在皮膚上灼出焦痕。

越是靠近,越能看清那些藏在壯麗下的殘酷。

她不知道此間發生了什麽。

究竟是什麽讓祝清竹甘願用獻祭的方法。

當祝清竹躍至穹頂叩響歸墟引的終章,聞長生終於看清她後背的霜紋已經爬上脖頸。

那道被玄冰長槍貫穿琵琶骨的舊疤正在蠕動,霜紋如同活物般從傷口鉆出,順著脊骨爬上後頸。

嘶喊被凝固在時空裏。

“別……”

嘶喊卡在喉間,時空凝滯的威壓碾碎護體雷火。聞長生看著自己伸出的手臂爬滿冰霜,皮膚在絕對靜止中綻開細密血珠。

翩躚廣袖掃過處,萬千亡魂從冰封的錦鯉體內破出,化作幽藍緞帶纏繞腕間。

藍鈴花雨穿透領域傾瀉而下,她目睹了她的消散。

聞長生跪在冥火燃燒的冰面上,看著掌心血珀色的藍鈴花瓣。

這是祝清竹消散處唯一殘留的實物,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顏色

穢淵仿佛感知到了唯一威脅祂的存在已經消失,風暴驟然席卷整個神棄之地。

那些凝成濃稠墨色的穢氣正坍縮成暴雨,侵蝕著正中唯一神聖之處。

江不系的狐尾卷著她疾退,祥瑞之氣灼穿撲來的穢氣觸手。

“瘋子。”九尾狐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顫意。

不屬於自己的心跳正緩緩浮現,穢氣暴雨在契約光輝中蒸騰成霧,少女腕間的光芒突然暴漲,共生契重新出現在手腕上。

聞長生望著那唯一的希望,仿佛在暴雨的盡頭看見亮起的微光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去哪?”

雷火劈開前路,少女眼底燃著與祝清竹如出一轍的赤金。

“把她連本帶利地討回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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